「中國醫院院長」（https://mp.h-ceo.com），在中國醫學界是相當有權威性及影響力的媒體。去年12月，我在北京期間，接受了資深主編曹凱先生的專訪，討論美國加州中醫行業的情況。採訪內容最近刊登出來了，給有興趣了解加州中醫行業的讀者們做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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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中医师在硅谷的“修炼”

加利福尼亚州是美国针灸中医被接受度最高的州之一。

文｜曹凯

2025 年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针灸合法化 50 周年的特殊年份，当地华人从业者普遍在 2025 年 7 月份举办过盛大的庆祝活动。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加州已经成为美国针灸中医被接受度最高的地区之一, “加州针灸师执照目前已超过 2 万张”，远多于美国其他州。按照加州的法律，执业针灸师就相当于国内的执业中医师。

1970 年代出生的李宗恩是典型的华人理工男。斯坦福大学电机工程博士。他毕业后长期在职于加州硅谷的高新技术企业并创办高科技公司，逐渐转型为企业管理者和职业投资人。

2005 年，人到中年的李宗恩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已经是一位成功的专业人士。就是在这一年，他因为照顾罹患癌症的父亲，跟定居美国的知名中医师倪海厦结识，渐渐对中医产生兴趣，随后便拜其为师学习，并于 2011 年在加州通过考试获得针灸师（Acupuncturist）执业资格。

2025 年 12 月初李宗恩来中国宣传其新书《养正有儿》期间，特别向《中国医院院长》杂志讲述了自己在加州行医的经历和美国中医的生态。

中医逐渐被认可

20 世纪 70 年代，是针灸中医在美国获得认可的突破期，也是中美关系缓和、日韩等东亚国家经济腾飞的时代，东亚移民在美国开始增加。1975 年针灸在加州合法化，当地政府随即建立针灸监管机构，初期在西医监管部门（加州医学会的前身）指导下运行，主要职能是负责当地针灸师执业资格许可。

这一监管机构过去五十年间数次改名，1999 年定名为加州针灸委员会（California Acupuncture Board，或译为“加州针灸局”）后沿用至今。李宗恩介绍，1999 年更名时，针灸委员会也从加州医学会（Medical Board of California）管辖下脱离出来，成为独立的监管机构；委员会如今与医学会平级，都隶属于州消费者事务部（Department of Consumer Affairs）。

按加州现行法律，针灸委员会有委员 7 人，既有执业针灸师，也有非专业的公共成员。这个部门虽然只是一个小型部门，但其主席（President）由州长任命。

在合法化初期，加州针灸师执业范围相对狭窄，主要接收执业医师、脊椎按摩师、牙医等的转诊患者。1978 年针灸在加州被确立为“初级保健专业”后，针灸师才能自主接诊患者。

美国的卫生健康行业管理，在很大程度上是州级政府层面的事务。1970 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州立法认可针灸中医，建立针灸师认证和监管体系，针灸师执业范围也从针灸延伸到中草药及其他中医治疗方式。由于美国立法的历史原因，针灸师的称呼一直沿用下来，美国的针灸师就相当于中国的中医师。

截至目前，美国已有 30 多个州设立了针灸师资格认证。李宗恩指出，其他州也并未限制、禁止针灸和中医，而是暂未建立认证监管体系，主要交由社会自我管理，让本地居民和从业者相互选择。

从一开始就更加侧重针灸，成为美国中医推广的重要特征。尽管越来越多的州建立针灸监管体系，但各州在管理上存在着一定差异。比如，佛罗里达州针灸委员会由州卫生部管辖，佛州中医的正式称呼是针灸医师（Acupuncture Physician）。

随着针灸中医的推广，1970 年代以来，美国境内能够提供针灸、中医、东方医学课程的大学逐渐增加，尤其是私立大学。而且，部分中国人和海外华人也会选择就读类似大学，以便作为专业技术人员获得当地工作签证。为了保证针灸中医的教学质量，美国的教育主管部门也对上述院校有监管要求，定期更新学历被认可的大学目录。

随着国际交往互动增加，李宗恩指出，美国教育主管部门也把中国的部分中医类高等院校纳入上述目录，承认其学历。

李宗恩的老师倪海厦，本就是中国台湾省的知名中医师，20 世纪 90 年代移居美国佛罗里达州。倪海厦在当地通过考试获得针灸医师执业资格后，便在当地开诊行医，并参与创办了当地的中医学院。倪海厦还曾在 2000 年到 2003 年期间接受政府委任，担任过针灸委员会副主席和委员。

美国中医培养

在拜师学医之后，李宗恩被老师鼓励去当地专业院校攻读中医专业学位，准备针灸师执业资格考试，以便能够在当地合法执业。

跟西医执业医师一样，加州执业针灸师也需要专业硕士学位。2008 年前后，李宗恩一边在硅谷的企业工作，一边在当地大学攻读针灸中医专业硕士学位。专业硕士的规定学习时长为三年，对于针灸、中医学专业课程有较高的要求，还需要学习解剖学、西药学等西医课程。报考中医硕士，也需要基础科学知识的门槛，如果学分不够，也需要硕士期间补修。

美国针灸中医专业硕士毕业前也需要实习，在一年时间之内接诊数百位的患者。积累临床经验，在学习期间。李宗恩就开始接诊慕名而来的患者，因接诊病患数量太多，学校还特意为他安排独立诊间。

在硕士毕业时，医学生需要报名参加加州地区统一的针灸师执业资格考试。李宗恩指出，当时还是统一的现场笔试，一年两次机会。

随着时代变化，加州的针灸师执业资格考试如今实行现场电子测试，考试时间已经大大放开，考生网上预约，按照预约地点、时间参加。如果一次未通过，考生便可预约下一次考试。加州现在的考试，有点类似国内的驾驶证考试，如果连续数次未能通过，需要重修，重修完成后，再预约考试，直到最后通过。

李宗恩还补充，加州针灸委员会并不单单管理华人针灸师；日本、韩国移民也引入了各自的传统医学，其从业者也归属针灸委员会监管。来自中国、日本、韩国的移民群体文化上比较接近，其传统医学也有很大相似性，在美国被整体视为“东方医学”范畴。针灸师认证考试也将中、日、韩的传统医学归类在一起，专家分别用中文、日文、韩文出题，再翻译成英文版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庞大的考试题库。执业资格考试就是从大题库中随机筛选出考题。

加州针灸委员会过去数十年的一项重要职能就是组织针灸师资格考试。不过，随着从业者增多和监管工作复杂化，这一部门的事务日益繁杂，组织考试越来越力不从心。其他州也存在类似情况，尤其是政府运行经费紧张时，类似事务性工作更是难以为继。因此，一部分州级针灸监管机构开始转向支持由第三方机构组织考试与认证。李宗恩提到，一个由社会机构运营的“国家针灸东方医学认证委员会（NCCAOM）”，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社会认可，不排除加州未来也将转向承认 NCCAOM 组织的考试和认证，而不再自行组织考试。这不仅是行业监管部门的主动减负，也是美国针灸行业生态变化的趋势之一。

李宗恩在通过加州的认证考试之后，也花时间去通过了 NCCAOM 的认证。不过，第三方机构的认证考试费用，确实要比地方政府组织考试收费更高了。

在美国经营诊所

2011 年，李宗恩通过考试并拿到执业资质，在加州开办了自己的“阳气诊所”。这时他已经跟随老师学习多年，在加州及周边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中医师。一些投资人在其毕业前就已主动表示，愿意投资支持其开办的中医诊所及阳气健康管理科技公司，尝试将中医和现代科技结合。

李宗恩的阳气诊所，位于加州湾区的圣克拉拉地区，也是高科技公司集聚的硅谷地区。阳气诊所有自己的网站，支持患者进行咨询预约。诊所还设立有草药房，为患者提供中草药。当地药监部门对于草药的使用，尤其是对于有毒草药使用，建立了相应规规则。

阳气诊所有数位员工获得了加州针灸执照，但目前仍以李宗恩接诊患者为主，持证员工积极跟诊学习并参与病例讨论。他还特别介绍，诊所有一位员工，移民前就已经获得了中医硕士学位和中国中医师资格证，也曾在国内医院执业数年，具有一定临床经验。这位员工后来随家人定居加州，目前一边在阳气诊所上班，一边在当地补修部分课程，为针灸师执业资格考试做准备。

在美国经营针灸诊所，李宗恩需要为自己和员工购买责任保险，以应对医疗责任风险。同时，按照政府规定，诊所也需要根据营业面积和患者数量，安排一定数量的停车位，以方便患者就医停车。

针灸师也有自己的执业后教育体系，执业资格每两年更新一次，其间需完成 50 个小时的继续教育课程。

随着针灸合法化和逐渐被认可，美国联邦政府公共医保Medicare和Medicaid等主要面向老年人和弱势群体，对于部分针灸服务有一定支付，但医保支付价格相对较低，一次服务在三十美元左右。另外，美国就业在职人群的商业健康保险，是否支付针灸服务，则根据雇主投保的保费金额来决定。硅谷部分高科技公司，员工待遇本来就比较好，管理者对东方文化有充分了解，就会多缴纳一些保费，也将针灸服务覆盖进去。这一类商业健康保险服务的支付价格确实更高一些，但大多也会对支付次数、支付金额作出限定。

美国政府公共医保的低定价，也不利于针灸中医良性发展。在定价偏低的情况下，部分从业者为了多挣钱，不得不通过一些营销手段去招揽更多医保患者，尤其是老年人。而且，在美华人针灸师不仅面临着自己人的竞争，也面临着同属东方医学范畴内的日、韩针灸师的竞争，甚至也开始面临来自其他族群针灸师的竞争。加之，中医传统上就跟保健、按摩等业态关系密切，在美国华人社会亦然，行业生态比较复杂。

为了改变行业生态，加州乃至全美的针灸师行业协会都在持续行动，希望改变医保支付和医保定价。在前述 2015 年 7 月举办的加州针灸合法化庆祝活动中，就有加州地方议会和美国国会议员出席，并表达将会积极推动相关立法和改革。

李宗恩指出，阳气诊所不接收公共医保患者预约，也不提供低价位服务的同行去抢患者，一直坚持接受自费患者及部分保险支付较高的患者，偏向高端路线。

加州是美国的新兴产业中心，经济发展领先美国，来自不同国家的高收入移民较多，居民多元化需求仍有待满足。阳气诊所十多年的用心经营，逐渐获得硅谷大型企业高层管理者和员工的认可。李宗恩指出，诊所约 “30% 的患者是非华裔”，单人单次看诊加一周中药费用，大约在五六百美元。

一直以来，李宗恩都跟美国之外的同行保持接触，尤其跟中国中医药界互动密切，频繁往来于中美之间。他特别提到曾多次应邀参与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主办、广州中医药大学承办的“国际经方班”项目，作为专家进行讲授课程交流，并进行教学查房。2025 年 10 月 31 日，李宗恩就应邀在汕头举办的“第十五届国际经方班暨第二十五期全国经方临床运用高级培训班”上授课，还受邀在广州中医药大学深汕医院脑病中心查房教学看诊，与神经内科专家交流讨论。

李宗恩写作的中医读物也开始在国内出版，《养正有儿》从聚焦于中医儿科，将常见儿童疾病的中西医认知进行对照分析，尝试将工程师的严谨逻辑与中医的整体智慧相结合。

李宗恩

美籍华人，加利福尼亚州执业针灸师，
美国国家针灸及东方医学认证委员会认证（NCCAOM），
斯坦福大学电机工程博士，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工商管理硕士，
斯坦福大学医学院客座教学，
斯坦福大学工程学院医学与科技结合计划访问学者，
国际医药大学博士院博士生导师（加州）。

李宗恩跟中国中医学姐互动密切，也有《养正有儿》等读物在国内出版。

《养正有儿》
作者：李宗恩
出版社：湛庐文化/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